——谈向毛泽东学习“实事求是”
关于“调研”这个话题,我曾经写过一些文章。但今天我想再写一次,因为这是我在十余年咨询生涯中,最想跟大家分享的一件事。
前不久,一位企业创始人找到我。他说他们花了几百万请了一家知名咨询公司做战略,对方派了一支“豪华团队”进驻两周,访谈了所有高管,调研了几百名消费者,最后拿出了一份200多页的报告。创始人满怀期待地翻开,越看越不对劲——报告里那些“结论”,他在签合同之前就知道了。那些所谓的“数据”,不过是把行业报告里的二手信息重新编排了一遍。那些“建议”,飘在云端,完全落不了地。
他问我:“潘老师,咨询公司做的调研,到底该怎么看?”
我说:“你问错了问题。你应该问:咨询公司做的调研,到底该怎么做?”
这不是一个关于“方法”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态度”的问题。大部分咨询师在调研中最大的毛病,不是没方法,而是没有一种“实事求是”的作风。他们太早地下结论,太轻易地相信自己已有的经验,太不愿意走到“现场”去接受事实的检验。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毛泽东在近百年前就指出的问题。
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有一句极其犀利的话:“许多人是做实际工作的,他们也不注意客观情况的研究,往往单凭热情,把感想当政策。”我把这句话改一改用在咨询行业:“许多咨询师是给企业出主意的,他们也不注意客观情况的研究,往往单凭经验,把假设当成结论。”
今天,我就用毛泽东的调研方法论,系统拆解一个战略咨询师到底应该如何做调研。全文的底色只有一个: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是一切战略调研的根基
1941年,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对“实事求是”给出了一个经典定义:“实事”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

这四个字,翻译成战略咨询的语言就是:你面对的那个品牌、那个市场、那群消费者,他们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不能因为自己过去服务过类似的客户,就把老经验套在新问题上;你不能因为要迎合企业老板的既有的想法,就绕开那些“老板不喜欢的真相”;你不能因为急于向客户展示“我们已经有了答案”,就在调研还没完成时就强行下判断。
在顺知内部,我把“实事求是”作为调研的基本纪律,写进了团队的工作手册里。每次新项目启动,我都会跟团队说一段话:“在调研阶段,我们不做任何预判。我们只负责‘呈现事实’,不对事实发表‘意见’。等事实全部摊在桌面上之后,我们再用逻辑去推演结论。”
听起来很简单吧?但这是我在过去十年里,见过的最难做到的事。
为什么难?因为人性天生喜欢“快速得出结论”。你刚见了两个经销商,就觉得自己已经看懂了渠道格局;你刚读了两个行业报告,就觉得已经掌握了品类趋势;你刚访谈了三个高管,就觉得已经摸清了企业的核心问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大脑在偷懒。
毛泽东讲过一个观点: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前者需要足够长的时间、足够多的耐心、足够深入的耕耘。但大多数咨询师想要的,是“快速分娩”——恨不得拿着一个模型往客户身上一套,第二天就交报告。
所以我说,实事求是,是所有战略咨询师的基本功,也是所有咨询项目能否成立的根基。离开了这四个字,你用什么炫酷的模型、漂亮的PPT,都是空中楼阁。
不是所有的“收集材料”都叫调研
很多时候,咨询师拿到一个项目,第一反应就是:先去各大平台搜索行业资料,找十几份券商报告,把几十个行业数据摘抄下来,然后排列组合,形成一套“竞争分析”。
这看起来是在做调研,但其实,只能叫“材料搬运”。真正的调研,绝不仅仅是对二手信息的搜集和整理,而是必须深入到“一手现场”中去——到消费者的心智中去,到渠道的一线中去,到企业真实的经营缝隙里去。
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里有一段我反复咀嚼的话:“你对于那个问题不能解决吗?那么,你就去调查那个问题的现状和它的历史吧!你完完全全调查明白了,你对那个问题就有解决的办法了。”

注意,他说的是“完完全全调查明白”——不是“差不多”,不是“大概”,不是“听别人说”,而是完完全全。
我分享一个顺知服务某餐饮连锁品牌的真实案例。当时客户的业绩连续下滑,管理团队给出的理由是“疫情后消费降级、客流减少”。这个判断听起来完全合理,也符合大环境。如果是一个“差不多先生”去做调研,很可能就这样把结论写在报告里了。
但我们没有止步于此。我们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做了下面几件事:
第一,蹲店。我的两位合伙人轮流到七家不同商圈的直营门店蹲点,从早10点站到晚10点。不是去吃饭,是去观察:顾客进店前看了一眼门头,多久才决定进来?看了菜单,多久才点好菜?服务员递菜单时做了哪些推荐?哪些菜被剩下了?哪些菜被夸了?翻台率从高到低变化的节点是什么时候?
第二,深访。我们找了20多位复购3次以上的老顾客,每个人聊了30至40分钟。不是为了做“满意度调查”,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个问题:在消费者的心智中,这个品牌到底是什么?他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有些人说“好吃实惠”,有些人说“环境不错”,有些人说“朋友推荐的”——但没有一个人说出了我们预期中的那个“定位”。
第三,渠道访谈。我们没有只问老板,而是问了洗碗工。有一次,我问一个在后厨洗了五年碗的大姐:“你觉得咱们店里最近几个月有什么变化?”大姐说:“豆芽换供应商了,以前的脆,现在的软。”后来我核实了:配料供应商确实换了,菜品的口感和出品稳定性大打折扣。而这一点,管理层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些细节是什么?不是二手数据,不是行业报告,是“客观存在着的事实”。这些事实告诉我们:消费降级可能是背景板,但不是主要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品质稳定性在下降、品牌定位在消费者心智中是模糊的、运营细节在持续恶化。
当我们把这这些事实摆在客户面前时,客户沉默了。沉默之后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藏在门店后厨洗碗工的一句话里。
这就是“实事求是”的力量。它逼着你放下自己的预判,从前台走到后厨,从会议室蹲到商场的角落,从听“大人物”说转到听“小人物”讲。只有这样的调研,才能为后续的战略输出打下最扎实的“地基”。
调研的目的不是“证明自己”,而是“看清真相”
我在很多场合反复讲过:做调研,最忌讳的就是“带着答案找证据”。
很多咨询师在进入调研之前,心里已经有一个结论。很多创始人也有一个先在的判断——访谈时拼命陈述观点,希望咨询师去论证他的立场。这种情况十次有七八次都会发生。如果你顺着客户的意愿做调研,你会收集到一堆“支持结论”的证据;但如果你是一个实事求是的咨询师,你应该去收集那些“挑战结论”的证据。
毛泽东在《实践论》里说:“人们要想得到工作的胜利即得到预想的结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思想合于客观外界的规律性,如果不合,就会在实践中失败。”

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是你必须让你的判断“符合客观事实”,而不是让客观事实“符合你的判断”。
做咨询也是一样。一个好的战略调研,不是去“证明”企业家的想法是对的,而是去“检验”那些想法到底符不符合事实。如果是,我们高兴;如果不是,我们就要拿出勇气去纠正。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来自某3C企业的案例。当时他们想把业务延伸到户外电源,他们对市场有一个初步的假设,但在正式提供服务之前,我们自己做了一次完整的调研,结果发现消费者对他们品牌的心智认知,其实指向一个与初始假设完全不同的方向。最终在我们的建议下,客户停止了往户外电源品类延伸,这次合作也就没有达成。
试想一下,如果调研只是为了“证明答案”,那咨询服务就变成了纯粹的“老板开心服务”。但真正的战略咨询师不是让老板开心的,而是帮老板做正确决策的。正确决策的前提,是“看清真实的真相”——而这恰恰是需要调研去完成的。
我在团队内部经常说:“调研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找证据,是找真相。如果你找到的真相和客户想的不一样,不要怕。这不是你的失败,这正是你最大的价值所在。”
毛泽东给战略咨询师的“调研六字决”
毛泽东在《反对本本主义》里,提出过一个极其精彩的调研方法论:“调查就像‘十月怀胎’,解决问题就像‘一朝分娩’”。这句话是比喻,但落到具体操作,我把它拆解为对咨询师极有指导意义的“六字决”。
第一个字是“要”。要拼着精力把一个地方研究透彻。毛泽东在《寻乌调查》里,详细记录了寻乌县城131种洋货和39种水货的名字、产地、价格、销量。这些信息之详尽,足以让今天的市场调研公司汗颜。他为什么要记录得这么细?因为他要求自己“完完全全调查明白”,而不是“差不多知道了”。今天很多咨询师看一个品类的调研,做完问卷就结束了,想做一个“快枪手”。但真正高价值的洞察,往往藏在这些极致琐碎的细节里。
第二个字是“走”。毛泽东当年做调查,是靠双脚走出来的。他到群众中去,到农民家里去,到红军战士的灶台旁去。今天的战略咨询师做调研,也应该把双脚放在地面上,走到真实的场景里去。前文说过的蹲店、数翻台率、问洗碗工,就是“走”出来的洞察。
第三个字是“听”。毛泽东在《<农村调查>的序言和跋》中说:“没有满腔的热忱,没有眼睛向下的决心,没有求知的渴望,没有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的精神,是一定不能做,也一定做不好的。”很多咨询师去访谈,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专业”,而不是“真正倾听”。他们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想自己的模型,错过了最鲜活的信息。真正好的调研者,是一个“笨笨的倾听者”。当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客户才愿意把真话讲出来。

第四个字是“问”。毛泽东之所以能问出那么多信息,是因为他会提问。比如他会问那些“看似不该问”的问题:“你们这里盐多少钱一斤?盐从哪里买?买回来后卖给谁?加多少价?”——这些问题在今天听起来很基础,但在当时,正是通过这些繁琐的细节,毛泽东才把寻乌县的经济结构给摸透了。咨询师也应该学会这种提问方式:不要只问“你的战略目标是什么”,而要追问“你的库房里哪款产品最赚钱,赚多少,为什么”;不要只问“消费者为什么选择你”,而要追问“你新店开业那天来了多少人,里有多少是回头客”。
第五个字是“记”。毛泽东做调查时,自己口问手写,从来不让别人代劳。为什么?因为亲自记录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度加工。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让你在下一个问题来临时更有方向。很多咨询师把记录工作外包出去,最后只拿回一本“被加工过的纪要”。但真正的调研者应该自己记,因为那是你思考的一部分。
第六个字是“忍”。这是六字中最核心的。忍,就是忍住“下结论”的冲动。很多咨询师调研了三天,就觉得自己已经搞清楚了;调研了一周,就开始写报告提纲了。但毛泽东告诉我们:“调查的时间要长,要拼着精力把一个地方研究透彻。”忍,意味着你在调研阶段不要急着输出。越早得出结论,越有可能出错。等到材料全部收齐、交叉验证完毕,结论自然会浮现。
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
毛泽东说过一句很多人不知道的话:“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是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深化。所以,光做调查是不够的,还要用正确的方法来做调查。否则你得到的,就是一堆错误的“事实”,然后用这些错误的事实推导出谬之千里的战略建议。
什么是“正确的调查”?我认为至少包含三个要素。
第一个要素是,调查必须全面。毛泽东在《寻乌调查》里,调查了一个城镇的商业、土地关系、人口状况、阶级结构、妇女地位等方方面面。他不是只盯着“经济”这一个维度,而是把社会的全貌都囊括进来了。在战略咨询的调研中,很多咨询师只盯着“消费者”,而忽略了“渠道、竞争者、企业内部、供应链、组织文化”等同等重要的维度。但真实世界的战略,恰恰是这些要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果调研只做了其中一部分,你对“真相”的判断就是残缺的。

第二个要素是,调查必须有深度。不要停留在表面的数据和评价上。消费者说“这个品牌不错”,你要追问“不错在哪里?跟谁比不错?什么时候觉得不错?”;老板说“渠道是我们的优势”,你要追问“渠道覆盖了多少个城市?每个城市的渠道结构是什么?不同渠道的利润率分别是多少?”毛泽东在调查寻乌时,问到“一个盐铺一天卖多少盐”,如果得到的答案是“大概几担”,他会接着追问“几担?”“从哪里进的?”“利润多少?”直到数字精确到小数点之后。
第三个要素是,调查必须做交叉验证。不要只相信单一信源。消费者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老板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二手数据,也不一定是真的。要拿几样东西对在一起看。
在服务电小二的案例里,我们坚持做了三重交叉。第一重来自消费者。我们做了上百份专属调研,了解他们对“户外电源”品类的认知排序。第二重来自渠道。我们去线下门店,看店员怎么推荐,看堆头位置,看消费者在货架前的停留时长。第三重来自竞品和分析。我们把正浩、安克等品牌的传播策略、关键数据拉出来对比。三重交叉之后,我们才对“户外电源专家与全球领导者”这个定位有了充分的信心。如果只做其中一重,就一定会有被打脸的可能。
不做正确的调查,就是在生产错误。错误一旦生产出来,接下来的战略定位、运营配称、传播规划,全都会被影响。
向毛泽东学习,把“实事求是”变成一种信仰
我做了十余年战略定位咨询,见过太多徒有其表的调研。有的咨询师进企业三天,就敢说“我完全理解你们的问题”;有的咨询师找几个焦点小组聊一下午,就敢断言“消费者是这样想的”;还有的咨询师一周出了一百多页精美报告,但核心观点“业内早已知道”。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战略咨询。真正的战略咨询,不是你的PPT做得有多好,不是你能设计出多炫酷的模型,不是你签过多少个大客户。而是你有没有真正“帮助企业家看清真相”?
而看清真相,离不开实事求是——离不开彻底的调研。这话听起来老土,但却是这个行业最稀缺的东西。
毛泽东在《实践论》中说:“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的实践。”在咨询服务中,调研就是最根本的“社会实践”。没有经过扎实调研就提出的战略建议,就是不接地气的“悬浮建议”;没有在市场上流够汗就推导出的结论,就算逻辑上再漂亮,也只会让企业浪费大把的资金和时间。
我希望每一个正在做战略咨询的人,都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把毛泽东关于调查研究的那些文章重读一遍。不是读他的文采,而是读他那种对事实近乎偏执的较真劲。他做调研,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懂了”,永远觉得自己是一个“甘当小学生”的求索者。他记录那些“枯燥的”物价、地租、债务细节时,不是出于强迫症,而是因为他深知:只有把最小单位的“实事”搞清楚了,你才能去把握那些“大的规律”。
还是那句话:调研不是一切,但所有正确战略的起点,都指向它。我常跟团队说:你做的调研,要让自己有信心闭着眼睛画出一张“心智地图”,再沿着它走五到十年都不会迷路。如果做不到,就继续回去补课。
实事求是,就是那个能让战略咨询师真正无愧于“军师”之名的唯一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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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轲,深圳顺知战略定位咨询创始人,AD-VC广告风投基金战略顾问,多家上市公司常年战略顾问,《细化定位》作者,定位式营销体系开创者,深研战略定位18年,服务企业超40家,累计销售额超1000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