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按经济学内在逻辑，将“广义交易费用”重新界定为“协调费用”，并将其做了初步分解：

协调费用=租值耗散+制度费用+交易费用；这是一个比较宏观的分解视角，适用于较为宏观的解释。本篇将对协调费用做另一种分解，提供一个更微观的经济解释视角：

一、协调费用=租值耗散+信息费用+激励费用

无协调的竞争将导致严重的租值耗散，甚至导致社会崩溃，族群灭绝。因此某种协调机制必然在竞争中自发涌现，连动物界也不例外。例如，雄性争夺配偶的竞争，普遍存在一种“暴力竞争仪式化”的演化倾向，也就是不进行租耗极大的直接打斗、撕咬，而是通过展示体型、声调、声量、炫耀性体征（雄鹿角、雄鸟翎、雄狮鬃、孔雀尾）等方式来竞争，而雌性通常作为仪式化竞争的胜负判定者。

上篇的协调费用分解式，说的是在租值耗散的压力下，人们会努力寻求制度性协调，建立制度；并在制度协调下进一步相互交易，从而降低租值耗散。而本文的分解式，则说的是在租值耗散的威胁下，人们会努力获取相互协调所需信息，并提供合适的对价或对价机制以激励他人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式行事。比如自愿交易而非武力抢夺、遵从管理指令而非各行其是，从而降低租耗。这一分解式更多从微观角度解释人们在社会及各种组织中的行为。

1、作为协调费用的信息费用

鲁滨逊的世界是没有协调费用的，但有广义的“信息费用”，因为他也需要付出成本去登高看云以预测天气，或者伏地识别动物足迹以追踪猎物，或者进行大量试验以开发食物防腐新技术。这部分不属于协调费用的成本，我将其定名为“研发成本”（侧重于偏自然界的非人际协调知识的“研究与发现”，而非产品的“研究与开发”），以便言说相关经济内容。

传统上，“信息费用”这个术语，既可指包含“研发成本”的广义信息费用，也可仅指代人际协调中的信息费用，往往需要依靠上下文来判断其具体所指；但这种在广义与狭义间不断切换的做法，不是一个好传统。我倾向于凡是需要“广义”这个定语时，就不如干脆起用一个全新术语，让思维更加清晰高效。

张五常教授将“作为交易成本的信息费用”定名为“信息传达费用”，非常精准，毫无歧义，唯一缺点就是太长；而且人们已经习惯于在不产生歧义的上下文中使用“信息费用”来专指“信息传达费用”。

因此，《需求正解》收窄了“信息费用”这个术语的含义，让其专指“信息传达费用”。因为“作为交易成本的信息费用”在经济学里足够重要、足够高频，所以有资格独占短词“信息费用”；同时，可将“信息费用+研发成本”的总和称为 “知识成本”，从而能完整地表达相关经济学内容。于是有如下不那么重要但有助于思维简洁性的公式：

知识成本=信息费用+研发成本

将信息费用放在研发成本之前，是因为信息费用在GDP中的占比10倍于研发成本，而且信息费用是经济学的核心内容，所以后文只对信息费用而不对研发成本进行展开。一件产品从出厂价到零售价，常常加价好几倍，而产品本身并无变化。这加价，大部分用于支付信息费用了：厂家不知顾客在哪里，顾客不知厂家在哪里，所以要支付高昂的渠道费用让产品进入渠道以解决厂家与顾客互不知在哪相见的问题；产品进入渠道后，还要取信于顾客，才能获得最终选择，于是还要做广告、派人员导购，还要进行远超物理保护所需的精美包装……这些额外费用归根结底都是信息费用。

2、激励费用

为了让他人做出我期待的行为，我可以武力相逼，也可以给予适当利益，激励其自愿做出我期待的行为。前者是租耗，后者是激励。为激励而付出的利益就是激励对价，例如要激励顾客把钞票付给厂家，厂家就要交付商品作为对价；当然也可以反过来看，是顾客要激励厂家把商品交付给顾客。与激励相关的立约、考核、防范、争议解决等非生产性费用，就是激励费用。需注意，作为激励对价而交付的利益（用值物品）本身，并不是激励费用。

激励对价既可以定名为“激励对价”也可以定名为“激励成本”。中文有“成本”与“费用”两个词可用，但英文常用cost这一个词，或者把cost当作“成本”而把expense当作“费用”，但这与科斯建立的传统不一致：科斯用“transaction cost”定名“交易费用”，这也导致中文里经常译为“交易成本”。为增强术语的分辨率与清晰度，《需求正解》主张使用“交易费用”而不用“交易成本”这个术语。

为了提供激励对价，人们就必须给对价之物设立产权，有了产权才能进行对价的可信交付且交付之后才能被接收者真正拥有，并按其自身意愿进行支配以创造最大用值。因此，私人产权制度是最重要的基础性激励制度。压制私人产权的社会，激励费用就会大增，创造财富的动力就会大减，整个社会将限入贫困。

在给定的产权制度下，人们会缔结交易合约，投入不同类型的资源以建立各种组织。以雇佣合约为例，由于雇佣通常是长期的（钟点工等短期雇佣除外），而预测未来的知识成本太高，因此雇佣合约通常是不完备的，不可能事先约定好未来每时每刻干什么，只能约定受雇者必须按组织的规章制度接受管理。这就导致受雇者的交付内容不是完全确定的，于是作为激励对价的报酬也就不能是完全确定的，否则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无法产生有效激励，因为激励只能在边际上发生。因此，有效组织均需要建立管理、考核与激励机制，以确保雇佣合约有效履行。

3、激励的信息费用与信息的激励费用

如何确定合适的激励对价？例如怎样给商品和劳务定价，这需要大量信息。因此，觅价费用是激励费用，其目的就是获得所需信息以优化激励对价，故觅价费用是“激励的信息费用”；很多时候，为了给重要的交易定价，需要花钱聘请咨询顾问，因为职业顾问通常不会免费提供专业信息，故需要付费对其进行激励，这就是“信息的激励费用”了。

二、信息费用的进一步展开

张五常说“信息费用”其实是“信息传达费用”，因此，深入到“信息传达”的各个环节，才能深入理解信息费用。“信息传达”指的是信息从一个人的大脑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大脑并产生影响的全过程，可以分解为五个环节：分离、表达、传输、接收、整合。这传达，从时间上可以跨越千年，从空间上可以跨越万里，欧几里德几何学从欧几里德的大脑进入中国人的大脑就是一个在时空上跨越千年万里的过程。信息传达可分而析之如下：

1、分离

信息发送者大脑里存在着各种知识和念头，但很多是无法分离的，只在刚好遇到可被这些知识解决的问题时，这些知识才能以直觉、灵感等方式被运用。这种知识在一些理论中被称为“隐性知识”、“默会知识”、“肌肉记忆”、“不知道自己知道”的知识。“心中有，笔下无”是很多人都有过的体验，这其实是分离费用较高的表现。

从隐性知识的角度看，当下的大语言模型人工智能只是整合了可以表达的那部分人类知识（显性知识），距离通用人工智能还存在原理性障碍。只有当人工智能具有了可与原子世界互动的身体（具身智能），才能积累起与人类各领域专家相媲美的隐性知识。当具身智能与原子世界建立了反馈学习回路，就能获得原子世界的经验，并且AI之间的信息传达费用比人脑低得多，那时宇宙很可能就会被具身通用智能接管，星际智能体成为宇宙主角。

2、表达

信息发送者分离出部分信息后，需要以声音、文字、图像、肢体语言等方式表达出来。人类的这个表达过程也是成本很高、速率很低的。写这个“需求正解”系列，就足足花了我近七年时间。当然，与激励不足也有很大关系，因为做其他事情有更大、更快的激励。本系列断更一年多，但仍有读者催更，公众号粉丝也基本稳定很少取消关注，给了我思想传世的微弱希望，算是我写此系列的最大激励了。

3、传输

信息表达之后，就需要通过介质传输到另一个人的感官，才能被接收。最基础的传输介质之一就是空气了，可传输用声音表达的信息。用口述维持的跨代信息传达，信息量和保真度必然低下，所以古人的知识积累缓慢。文字出现后，人类就能用耐久的介质如石板、竹片、羊皮、纸张来实现更高效的信息传达，所以文字的出现被视为文明的标志之一。

互联网的出现，把信息传输的边际成本降到了几乎为零。于是有人欢呼互联网实现了“信息平权”，消除了“信息不对称”，并做出了一些极其乐观的社会预言。当然，我们今天知道，信息平权、消除信息不对称，是已经破灭的肥皂泡；而信息茧房、社交极化成为了新的社会问题。因为传输费用在信息费用中的占比早就以可忽略了，而分离、表达、接收、整合这四个环节的信息费用依然居高不下。

首先，有较高租值的信息，不付出激励成本，持有者是不会轻易表达的；“知识付费”并不是新行业，其实相当古老，虽然这个名词有点新。此外，发送噪声信息或误导信息，让他人拥有的信息贬值，让自己拥有的信息增值，也是逐利竞争中的常见现象，例如全世界都广泛存在“智商税”或“认知税”类型的商品。

4、接收

这里的“接收”是指信息进入接收者感官并通过神经通路进入大脑从而被感知的过程。对接收而言最大的瓶颈就是人脑的处理带宽。眼睛是人类接收信息带宽最大的感官，但大脑并不能完全处理眼睛收到的所有信息。卡尼曼让学生看球赛视频时计数进球个数，结果学生没都没看到工作人员扮演的大猩猩从球场上横穿而过的醒目画面。可见，接收者对不关注的信息通常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根本接收不到。

相对于现代社会的信息洪流，顾客的感知系统带宽可谓沧海一粟，获得顾客注意力成为市场营销的主要成本之一。

5、整合

信息接收方对于接收到的信息，会调用大脑中已有知识对新接收的信息进行分析、校验、摒弃、采纳……最终整合成为自己的记忆、知识和决策。由于大脑的记忆容量有限，因此大脑不会长期记忆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只有足够重要的信息才会被长期记忆。重复出现的信息常常会被认为是重要的信息而存入长期记忆；给当事人带来极大收益或损失的事件，则只需一次就能形成终生难忘的记忆；商业广告传达的信息带给接收者的潜在损益通常不大，所以不多次重复，就很难被记忆。

三、信息费用与激励费用的运用

曾与出身阿里的一位企业文化讲师交流，其以阿里“中供铁军”用企业文化建设消除招商造假来证明企业文化的重要性。我立即推断企业文化建设只是并存行为而非真实原因，真实原因必有激励合约的改变。果然，进一步了解情况后，招商奖励规则从最初的“商家入驻平台后立即发放招商奖金”改为“入驻平台的商家真实经营半年后发放招商奖金”。这是用时间来降低信息费用，这信息费用既是对入驻商家判质的信息费用，也是对招商人员进行激励的信息费用。

反过来看，商家在平台上真实经营半年后再发放招商奖金，提高了招商人员的造假成本，即提高了虚假信息（让上级误信招商为真）的传达费用，价升量减，虚假招商信息会减少。我的“制度奇谈（四）”采取可复用的电子邮票来阻止垃圾邮件，原理相同。进一步，招商奖金本身是激励对价（购买招商人员的劳动），而进行奖金发放的所有考核与执行费用（包括相关管理人员的工资），则是激励费用。

引申开去，需要激励是人力资本的核心属性。人力资本判质的信息费用奇高，因此人力资本的交易属于高度不知质的交易，都需要在交付过程中补充监管与激励机制。巴泽尔分析奴隶制时指出，奴隶在产权上属于主人，奴隶的所有产出也属于主人，但仍需给予激励；比如给奴隶赎身的机会，从产权上看就是奴隶用并不属于自己的产出来给自己赎身，似乎不符合产权逻辑；但有了赎身预期的奴隶，在赎身前的产出比终生奴隶更多。因为，奴隶主亲自指挥奴隶全部行为的信息费用极高，而奴隶有效使用自己劳力的信息费用极低，所以给予奴隶赎身机会往往能节省大量信息费用。

某人比任何他人都能更高效地使用某种资产，巴泽尔称为该人对该资产拥有“经济产权”，与正式的“法律产权”相对。按张五常的说法，则应称该人对该资产拥有“归属租值”。“归属租值”比“经济产权”更不容易被误读。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人力资本拥有归属租值，这一天赋特性决定了人类社会有着增进个人自由的内在演化趋势，因为自由的人能释放更多的归属租值，体现在自我投资人力资本的增加和各种创新的繁荣。

经济学规律并非只适用于有意识的人类，而是适用于能够运行进化算法的所有复杂自组织体系，这是比“经济学帝国主义”（扩展解释疆域到所有社会科学的倾向）更为庞大的野心。以鲑鱼回游为例，信息费用视角能提供别开生面的解释：鲑鱼回游几千公里回到出生地，不过是在降低繁衍的信息费用。因为在茫茫大海中，雌雄相遇的信息费用太高，幼鱼生存（获取食物、躲避天敌）的信息费用也太高；即使有在大海中幸运繁殖的鲑鱼，成年后再次繁殖便没有可辨识的出生地（因为海水是流动和易混合的），后代继续繁衍的信息费用就会更高。于是，把“回到出生地”这一进化优胜策略（ESS，Evolutionary Successful Solution）刻进基因，以及用基因来记忆和优化回游路径辨识算法，可以极大降低繁衍的信息费用。中国人在春节排除万难也要回老家，走亲、访友、相亲，有没有鲑鱼回游的影子呢？

当然，将信息费用理论广泛用于非人类主体，则需要将信息费用定义中的“大脑”改为“记忆体”，而大脑并非唯一记忆体。基因是另一类广泛存在的记忆体，以基因为记忆体的经济学过程是相当缓慢的，因为基因记忆的改变以生物世代为时间单位。对于硅基智能体，存储芯片也是记忆体，而以这种记忆体为核心的自主行为体一旦诞生，则以其为主体的经济学过程将是非常迅速的。这是理论的极限想象了。

张五常说，交易费用不是急着发论文谋教职的年轻学者应该碰的课题。我非学者，也不年轻，且无教职之虑，但从需求正解层层推进到协调费用后，实在力不从心，知止不殆，就此收笔，了却一桩持续近七年的心事。若读者对协调费用的实践感兴趣，则笔者的 “制度奇谈”系列，静候有缘者。此外，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拙著《升级定位》，则是系统阐述如何建立品牌来降低顾客信息费用的实战品牌理论，与“需求正解”系列亦可互参。（本系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