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华：富士康“连跳”给中国制造怎样的警示

近日（本文写于富士康“九连跳”不久），媒体上出现大量的富士康“八连跳”“九连跳”（后来发展到“十四连跳”了，文章题目都来不及更新了）的报道。报道者更多的是从新生代打工群体、社会学和心理学等方面来解读“九连跳”的原因。我们不能说“九连跳”与富士康公司本身有多大的关联，但“九连跳”却给只重视企业生产效率的提高而不重视企业商业战略的创新、只知道制造产品而不知道制造品牌、只讲商业利润而不顾员工生活的企业和社会以血的警示。

为何是富士康？

富士康科技集团是全球最大的电子产业专业代工商，拥有 70 余万员工及全球顶尖 IT 客户群，是专业从事电脑、通讯、消费电子、数位内容、汽车零组件、通路等 6C 产业的高新科技企业。 2008 年富士康出口总额达 556 亿美元，占中国大陆出口总额的 3.9 ％，连续 7 年雄居大陆出口 200 强榜首；跃居《财富》 2009 年全球企业 500 强第 109 位。

作为全球最大的电子产业专业代工商，其致胜武器就是建立在超大制造规模、 IE （工业工程管理学）管理和最低人工成本工资基础上的低制造成本控制能力。

我相信，在以代工为主的企业中，自杀事件绝非富士康一家，但为什么事发频繁和最受媒体关注的只是富士康？因为处于多年代工的全球领导地位，规模、 IE 管理等无不发挥极致，劳动和生活的矛盾也发展到极致，很自然地富士康就成了员工自杀事件和媒体爆料的主角。

富士康工人的工资为什么如此之低？

作为全球最大的电子产业专业代工商，生产全球最顶尖的电子产品，而工人工资只能达到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你或许不能想象。为什么富士康工人的工资为什么如此之低？

因为低成本制造是富士康这类代工企业战胜其它竞争对手获得生意的法宝。

同时，也是不得已，即便像富士康这样处于领导地位的代工企业，它也没有议价能力。

据报道，富士康的国际客户在下订单之前，已经参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做出成本，把所有的成本都算得清清楚楚。代工企业只能获极低的利润（制造业的利润平均大概只有 2-4% 左右）。

在全球具有最廉价劳动力的国家或地区布局产能，以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员工工资，同时以自愿的方式获取超出员工极限的加班时间，是代工企业普遍的生存之道。涨工资或者工资超出最低工资标准，对于这些企业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尤其是在经济衰退或竞争激烈的时期。具体到富士康，因为员工众多（超 70 万），即使每人增加 100 块钱，都将是一笔“难以承受”的数额（每月 7000 万）。

商品和品牌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产品：一种是商品，另一种是品牌。商品是其他企业可以仿制的产品。品牌却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产品。

因为商品大家可以仿制，所以卖商品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价格定得比竞争对手低。这就是过往 30 年里我国经济飞速发展的基本原因。依靠低成本制造，我国大大地扩大了出口，经济飞速发展。

依靠品牌让消费者认识你独特的、与众不同的价值，你可以获得溢价。

富士康卖的是产品，所以它只能依靠低价取胜，利润率可以低到 2% ；富士康的发单企业卖的是品牌，比如苹果、惠普、戴尔等，它们的毛利率可以达到 200% ，是卖产品的 100 倍。

一个国家需要在全球市场上去卖强大的品牌，而不是商品。以卖商品为主的国家迟早会达到一个点——它的产品不再具有竞争性，到时它的经济将会萎缩，要有更多的增长率也将变得异常艰难。

一个地区、一个企业也是一样。你不能总是依靠制造产品取胜，你只能不断创造品牌取胜。

价值链的最低端

从某种角度讲，其实富士康已经打造出来品牌，那就是富士康，它占据了“电子代工”这个词，主导了电子代工这个品类。

但可惜的是，它代表的这个品类处于整个电子产品供应价值链的最低端，处于微笑曲线的最底部。

不仅如此，由于太过追求增长，富士康积累了太多的产能，代表的电子代工品类又太过宽泛，即便是电子代工的领导品牌，它也缺乏真正的议价能力。

商业是一场战争

商业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一场不流血的战争，一场永不落幕的战争。不要认为你看不见就认为不存在，就像你看不见电信信号但你不能否认电信信号无时无刻的存在一样。

富士康在与无数的电子代工工厂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了，但是以放弃与电子品牌企业的竞争为代价。

即便富士康工人的工资如此之低，“自杀”现象如此之严重，但每天仍然有成千上万的人蜂拥而至，为什么？

商业战争逼迫着他们，他们几乎没有选择。就像真实的战争中一样，你可以选择不上战场，但你有这个选择吗？

富士康成了新一代消费电子产品品牌竞争和某些国际知名消费电子品牌霸权的牺牲品，富士康的工人成了富士康的牺牲品，这就是“九连跳”背后的商业真相。

利润与社会责任

社会责任在我们这个自然灾害频发的国度一再被提起。

我们认为，企业没有利润，不要谈什么社会责任。同样地，企业不能让你的员工有尊严地活着，也不要谈什么社会责任。你的社会责任首先是体现在保障你的员工就业和有尊严地活着这个方面，其次才是满足顾客需求、为股东、为公众创造价值上面。

但如何获得利润？

从长远来看，从最普遍的适用范围来看，不是制造产品本身，而是建立品牌；通过建立品牌，创造顾客，获得溢价。

品牌还是品牌

世界上一半的咖啡曾经都种在巴西。种咖啡的国家是巴西，创建咖啡品牌如世界销量最大的即溶咖啡的国家却是瑞士。瑞士的人均 GDP 为 67384 美元，巴西的人均 GDP 只有区区 8197 美元。

世界上最早种植茶叶、茶叶种植面积和产量第一的国家是中国，但世界上价值最大的茶叶品牌立顿是不产一片茶叶的英国。英国的人均 GDP 为 43785 美元，中国的人均 GDP 仅有 3315 美元。

中国是世界公认的最勤劳的民族之一，但近 100 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很贫穷。即便在改革开放 30 多年、我国经济发生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依然很贫穷，富士康最低的薪水吸引了无数的工人蜂拥报名就是明证。

为什么拥有巨大资源的国家经济却没有资源匮乏的国家发展快？为什么我们勤劳而不富有？难道我们平日信奉的真理错了吗？

经济有规律，商业有秘密。这个规律和秘密的核心关键词之一就是“品牌”，你明白吗？

一个企业对商业对品牌的无知会毁掉一个企业，一个行业对商业对品牌的集体无知会毁掉一个行业，一个地区或一个国家对商业对品牌的无知会毁掉一个地区一个国家的经济，你相信吗？

建立在低成本要素（人工、原材料、能源、环境等）基础上的中国制造没有出路，必须重视品牌，实现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的转型，这或许就是富士康“ N 连跳”给我们最大的警示。